作者: 一灵独耀
最近更新: 更新时间 2026-01-13 19:3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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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我晕在青石桥墩下时，梦见了米。不是米粒，是米香——热腾腾、白雾雾、裹着柴火气的米香，像一双手，轻轻托住我往下坠的魂。可我睁开眼，看见的是灰。灰墙、灰瓦、灰蒙蒙的天，压得人肺叶发瘪。灰布帘子掀开，一张脸探进来。皱纹深得能夹住蝉蜕，颧
【目录】
第一章
...
第二章2026-01-13 19:35:42
【原文摘录】
灰布帘子掀开，一张脸探进来。
皱纹深得能夹住蝉蜕，颧骨高得像两座风干的土丘，眼窝里嵌着两粒浑浊的玻璃珠——
他叫陈砚生，七十有三，没牙，左耳聋，右手三根指头在五十年前的饥年剁去喂了灶膛。
他蹲下来，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捻起我左耳垂上干结的血痂。
“这孩子，耳朵上破了个洞。”
他声音像砂纸磨铁锅，“流过血，没死，命硬。”
我没死。
可我的命，从那天起，就一寸寸被剥下来，晒在风里，风干，碾碎，混进簸箕的竹屑里，再被风吹散。
他把我抱回去时，我蜷在他枯枝般的手臂里，轻得像一捆晒透的稻草。
他家在西柳巷最末一进，三间矮屋，墙皮剥落如溃烂的皮，门框歪斜，门轴呻吟着，像垂死之人的喉管。
院里没鸡，没狗，只有一口枯井，井沿上裂开三道缝，像三道未愈的旧疤。
他把我放在土炕上，炕面冰凉，硌得我尾椎骨疼。
他转身去灶台，掀开黑黢黢的锅盖——
锅底一层灰白硬壳，是昨夜糊住的米汤渣。他刮下来，混进半碗凉水，搅成灰浆似的糊糊，端来给我。
我盯着那碗。
碗沿豁了口，像一张歪斜的嘴。
我伸手去接，指尖抖得打颤。
他忽然按住我手腕。
“先洗。”
他拖过一只豁了底的搪瓷盆，舀半瓢井水——水浑黄，浮着絮状的泥星。
他拧干一块灰布，擦我脸。
布粗，擦得我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擦得很慢，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
擦到脖子时，他顿住。
我颈侧有一道紫痕，是饿极了啃自己时咬的。
他手指停在那里，没动。
三秒。
然后他猛地攥紧布，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他没说话。
可我听见了——
他喉咙里，有骨头在碎。
第三天，他侄子陈大柱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掉灰。
“叔！”他嗓门炸雷似的，“您真要把这饿殍养在家里？！”
他身后站着三个女人：陈大柱的媳妇、他妹妹、他堂弟的老婆。
她们手里都拎着篮子——不是送粮，是来清点“祸根”的。
陈大柱媳妇一眼盯住我，眼睛像两把劁猪刀：“七岁？能干啥？搓麻绳？还是替您老去坟地里刨观音土？”
我缩在炕角，把脸埋进膝盖。
膝盖上还沾着桥墩下的泥，干了，硬壳似的。
陈大柱的妹妹蹲下来，捏我胳膊。
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掐，我皮下就泛起青白印子。
“轻飘飘的，骨头都酥了。”她嗤笑，“养她？怕不是养个棺材瓤子，回头倒把您老的寿数吸干了！”
—— 引自章节：第一章
一个瘦得能看见颧骨轮廓的小鬼，头发枯黄打结，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
我慢慢抬起右手，摊开。
掌心有三道旧疤，是去年饿极了，用碎瓦片割的——
一道，换半块观音土；
一道，换别人家泔水桶底刮下的饭粒；
一道，换一个老婆婆施舍的、发霉的半块窝头。
“我割过三回。”我声音很轻，“每回，都活下来了。”
他看着我的手。
看着那三道疤。
忽然，他左手猛地攥紧竹篾。
篾条“咔”地一声，断了。
断口扎进他掌心，血涌出来，比刚才更快。
他没抽手。
就那么攥着，血顺着他枯瘦的手腕往下淌，滴进灶膛余烬里，滋啦一声，腾起一缕白烟。
他抬眼，扫过满屋人。
目光停在陈大柱脸上，只一秒。
然后，他弯腰，从灶膛灰里扒拉出半截烧黑的竹筒——那是他昨晚削簸箕时，削下来的废料。
他把竹筒塞进我手里。
竹筒冰凉，内壁还沾着黑灰。
“明天。”他声音哑得像破锣，“你坐门槛上，削这个。”
他转身，掀开锅盖，刮下最后一点糊锅巴，混进水里，端给我。
我没接。
我把竹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碑。
他愣住。
我仰头，把那碗灰浆似的糊糊，一口口喝尽。
碗底刮得咔咔响。
最后一口，我舔干净碗底，把碗翻过来，朝天。
碗底，干干净净。
没留一粒渣。
他喉结猛地一跳。
转身，抓起灶台边的竹刀，一刀劈向自己左腿外侧——
不是砍肉，是劈开裤管。
露出里面缠着的、渗血的破布。
他扯开布，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
疤是暗红色的，扭曲着，像一条僵死的蚯蚓。
“我十二岁，”他忽然开口，声音像钝刀刮骨，“饿疯了，偷了地主家半袋麸皮。
他们打断我腿，扔进枯井。
我在井底啃了七天观音土，把肠子啃穿了，拉出的全是灰。
第七天，我爬出来，用这块疤，换了半升陈米。”
他指着那道疤，指头在抖。
“你身上有三道疤。”
他盯着我，“我身上，有一道。
疤比命长。
命，得活着，才配叫命。”
满屋人，哑了。
陈大柱媳妇悄悄把竹刀塞回篮子。
堂弟的老婆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一粒米壳。
陈大柱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您。”
门被轻轻带上。
门轴呻吟了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坐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那是他藏了三天的口粮。
他掰开，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一块块，码在我手心里。
“吃。”他说。
我摇头：“您吃。”
—— 引自章节：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