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羽镞
最近更新: 更新时间 2026-01-04 16:49:21
状态: 完结
字数: 6.6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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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指数:★★★★
【内容简介】
讲述五位温州女性——林星辰、金海霞、苏文静、陈晓燕、王秀兰,从1990年代的家庭作坊起步,在时代浪潮中携手创业的史诗故事。面对广交会上的歧视、国际商标抢注、工厂火灾、金融危机、贸易摩擦乃至全球疫情,她们以“抱团”精神共同学习、共渡难关,将一家小服装厂发展为引领全球的时尚科技集团。故事跨越三十余年,从
【目录】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
第19章2026-01-04 16:49:21
【原文摘录】
林星辰沿着师范学院的林荫道快步走着,手里那台笨重的索尼随身听发出细碎的机械转动声。耳机里,BBC播音员标准而冷漠的英式英语流淌出来:“……中国出口商品仍以劳动密集型产品为主,附加值较低……”
她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听不懂——英语系的课程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难事——而是因为那些词汇背后透出的意味。附加值。劳动密集型。像是一道冰冷的算术题,把故乡那些彻夜轰鸣的作坊、空气中弥漫的皮革和塑料气味、还有舅父林国栋手指上永远洗不掉的染料印记,都简化成了报表上的几个数字。
“星辰!”
同学方晓梅从后面追上来,马尾辫在晨光里甩动:“这么早又去英语角?你都快成外教了。”
林星辰按下暂停键,塑料按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多练练总没错。”她笑笑,把随身听塞进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口袋。那台机器是她用整个寒假给外贸公司翻译资料赚来的,花了三百八十块,相当于母亲两个月的工资。
“听说你舅又让你去广交会?”方晓梅凑近了,压低声音,“带我一起去呗?我还没见过外国人呢。”
“是当翻译,不是逛展会。”林星辰纠正道,目光却飘向远处江心屿的方向。那座江心小岛在雾中若隐若现,古塔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水墨画。“而且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是三天前接到舅父电话时,那个一向大嗓门的男人语气里有些别的东西。不是往常接了大单的兴奋,也不是生意不顺的烦躁,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沉重。
“阿星啊,”电话里电流声嘶嘶作响,“这次你去,多看,多听。老外要什么,咱们就做什么的日子,怕是……要变了。”
变?怎么变?林星辰想问,电话那头已经传来舅妈催促装货的喊声,通话匆匆挂断。
英语角设在学校东门的小花园里。晨光穿透樟树叶的缝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七八个学生围着外教玛丽,磕磕绊绊地讨论昨晚的英文电影。林星辰找了角落的石凳坐下,翻开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外贸术语:FOB、CIF、Letter of Credit……每个词她都查过字典,背过例句,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Lin,你有心事。”玛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这位美国女教师总是穿着颜色鲜艳的毛衣,与周围灰蓝色的校服格格不入。
“只是有点紧张,玛丽老师。”林星辰用英语回答,尽量让发音圆润些,“第一次去广交会。”
—— 引自章节:第1章
月台上挤满了人,大多不是旅客——是送行的家属,还有最后一刻往车窗里塞包裹的托运人。编织袋、纸箱、用麻绳捆得结实的蛇皮袋,一个个鼓鼓囊囊,从车窗传递进去,像在进行某种虔诚的献祭。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泡面味、还有皮革样品特有的化学气味。
林星辰攥着那张硬座车票,站在人群边缘。舅父林国栋扛着两个大编织袋,脖子上青筋暴起:“让一让!让一让!”
袋子里是这次要带的样品:五十件牛仔夹克,三十条工装裤,还有舅母连夜赶出来的十件“改良版”旗袍——领口加了蹩脚的蕾丝,下摆开衩高得不成样子。林星辰看过那些旗袍,心里发涩。舅母的手艺其实不差,但总想着“老外喜欢这样”,结果改得不伦不类。
“就这些了。”林国栋把袋子从车窗塞进去,喘着粗气抹了把汗,“阿星,记住,598摊位,在轻工馆最角落。我托老陈占了位置,给他带了条烟……”
“知道了,舅。”林星辰轻声应着。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本《经济学人》,笔记本,和一个计算器。相比之下,她简直不像是去做生意的。
汽笛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林国栋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阿星,争气点。咱们家的货……不能老压在手里。”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站台灯光下泛着血丝。林星辰点点头,转身上车。铁台阶冰凉,车厢连接处晃动着,她扶住门框,回头看了一眼。舅父还站在那里,身影在蒸汽和灯光中渐渐模糊,最终融进那片送行的人潮里。
车厢里比月台上更拥挤。硬座车厢没有对号,早到的人用行李占了座位,晚来的只能站着,或者蜷缩在过道。林星辰的票是靠近厕所的三人座,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正脱了鞋把脚架在对面的空位上,另一个年轻女人靠窗睡着,头上盖着件外套。
她小心地跨过地上的麻袋,确认了座位号。“请问……”她刚开口,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瞥她一眼,把脚挪开了半尺,算是腾出了位置。
林星辰侧身坐下,双肩包抱在怀里。火车缓缓启动,温州站的灯光向后流去,最终沉入黑暗。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紧绷,二十三岁的眼睛里装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对座的中年男人很快打起呼噜。林星辰睡不着,翻开笔记本,就着车厢顶部昏黄的灯光,又看起那些外贸术语。CIF到岸价,FOB离岸价,信用证开证行……字母在眼前跳动,却进不了脑子。她索性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 引自章节:第2章
“这边!星辰!”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林国栋的老朋友陈建国正挥舞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歪扭的毛笔字写着“温州林”。他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
“陈叔。”林星辰挤过去,把手里的编织袋放下。陈建国接过袋子掂了掂:“哟,带了不少货。你舅呢?”
“厂里赶工,走不开。”林星辰抹了把额头的汗,“陈叔,麻烦您了。”
“麻烦啥,你舅跟我多少年交情了。”陈建国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走,先住下。广交会明天开,今天得去占位置。”
他说着扛起编织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那个袋子的重量。林星辰跟着他穿过广场,坐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上已经塞满了各种纸箱、麻袋,散发出混杂的气味——皮革、塑料、橡胶,还有泡面的油腻香。
“这些都是老乡的货。”陈建国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咱们温州人,出门在外就得抱团。你舅托我给你找个便宜地方,我就让你住我亲戚家,在流花路后面,走过去十分钟。”
面包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缓慢爬行。广州的繁华让林星辰有些目眩——高楼比温州多得多,街上的行人步伐更快,满眼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陌生的粤语字。她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巨大的广告牌,上面都是她认识或不认识的洋品牌:Puma、Adidas、Nike……字母张牙舞爪地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
“广交会啊,”陈建国一边开车一边念叨,“就是个战场。老外是将军,咱们是小兵。小兵要活命,就得机灵点。”
“怎么机灵?”林星辰问。
陈建国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读过书,脑子活。记住三点:第一,价格要报活,别一口咬死;第二,样品要好,但别给最好的——最好的留着吊胃口;第三……”他顿了顿,“别把老外想得太高。他们也要赚钱,也要吃饭拉屎。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两旁的楼房破旧,晾衣竿像蛛网般横在空中,挂满各色衣物。陈建国停在一个单元楼前:“到了,三楼。钥匙给你,我先去展馆看看摊位。下午四点,流花路117号展馆东门碰头。”
林星辰接过钥匙,拖着编织袋爬上昏暗的楼梯。楼梯间的墙壁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办证、搬家,层层叠叠,像这座城市蜕下的皮。
—— 引自章节:第3章
不是温州那种绵密的春雨,是广州盛夏的急雨,噼里啪啦地砸在招待所的铁皮雨棚上,声音大得像在耳边放鞭炮。被吵醒的林星辰躺在潮湿的被褥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水渍的轮廓——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霉斑像一幅抽象的地图,边缘还在缓慢地洇开。
隔壁房间传来咳嗽声,是老陈。他包下了这层楼三个房间,塞了七八个来参加广交会的温州老乡。此刻,咳嗽声、鼾声、梦呓声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来,混杂着雨声,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嘈杂。
林星辰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枕头上有一股陈年的汗味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她把自己的外套叠起来垫在下面,但无济于事。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白天的画面。美国男人轻蔑的眼神,他敲照片时指尖的力度,还有那句“garbage”。这个词在她脑子里用英语回响了一遍,又自动翻译成温州话——“垃圾”,更直接,更刺耳。
她坐起来,摸黑找到桌上的水壶,晃了晃,空的。只好又躺下,盯着黑暗。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把手被轻轻转动——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转动时会发出“咔嗒”的金属摩擦声。林星辰僵住了,心跳加速。
“小林子,睡了没?”是金海霞压得很低的声音。
林星辰松了口气,起身开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金海霞穿着睡衣——一件印着褪色牡丹花的棉布衫,头发散下来,卷曲的发梢还滴着水。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冒着热气。
“刚烧的水,给你倒点。”金海霞挤进来,反手带上门,“这鬼地方,连个热水壶都没有。”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桌上的杯子——缺了个口的玻璃杯,倒了半缸热水进去。热气在昏暗的房间里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睡不着?”金海霞在床沿坐下,床又吱呀了一声。
“嗯。”林星辰捧着杯子,热水透过玻璃烫着手心,“雨太吵。”
“不是雨吵。”金海霞看着她,目光在黑暗里格外锐利,“是心里吵。”
林星辰没说话,低头喝水。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我也睡不着。”金海霞从睡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又顿了顿,塞回去,“老陈不让在屋里抽。妈的,憋死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潮湿的空气混着雨水的土腥味涌进来,稍微冲淡了屋里的霉味。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今天那个美国佬,”金海霞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林星辰说,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 引自章节:第4章
